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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不可太尽,事不可太尽,凡事太尽,缘分势必早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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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在中国艺术中,留白处有着人生的大奥秘,也有着丰富的内容。
近来翻书,总遇着些相似的道理。老子说:“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” 那意思是,端着满满的一碗水,战战兢兢,不如适可而止。
又读到《礼记》里讲:“礼之用,和为贵”,后头跟着一句不大常被人提起的:“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。” 一味求和,失了分寸的节制,到底也是不行的。
这些古老的话,像秋日傍晚淡下去的日影,悠悠地照进心里,便想起一句更通晓的俗语来:“人不可太尽,事不可太尽,凡事太尽,缘分势必早尽。”
这话说得质朴,却仿佛一块沉实的卵石,投入心湖,漾开的涟漪,一圈圈都是人生的况味。
这“尽”字,实在是个火气太旺的字。
水满则溢,月满则亏,这是天地间最寻常的道理。
可人偏偏是种执拗的生灵,总想着要“尽善尽美”,要“竭尽全力”,将那弓弦绷得笔直,不留一丝回还的余地。
这劲头,初看是勇猛精进,细想却是鲁莽灭裂了。
譬如说情。情到浓时,恨不得将心肝都剖出来,捧给对方看。言语要说到十分,心思要用到十分,那灼灼的热情,像夏日正午的日头,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,起初是温暖,久了便是灼人的烫了。
汉代的乐府诗里,那位“上邪!我欲与君相知,长命无绝衰”的女子,指天为誓,情意何等炽烈决绝。
可这般毫无转圜、将一切都押上的爱,总让人觉得心惊,仿佛一株开到极盛的花,那绚烂的顶点,便是凋零的开始。
《红楼梦》里的林黛玉,她爱得便是太“尽”了。
将整个生命的重量,都系在那一人、那一念之上,没有一丝透气周转的缝隙,终至泪尽而逝。
她的“尽”,成就了诗的凄美,却也蚀尽了人世的福泽。
反倒是那寻常夫妻,有些磕碰,有些留白,情意像文火慢炖的汤,不那么沸反盈天,却得以悠悠地熬出醇厚的滋味来。
再说做事。我们常被教诲要“全力以赴”,这自然不错。
可这“全力”,若理解为不留一丝余力、不计一切后果的孤注一掷,便又入了“太尽”的魔障。
昔有贾谊,才华旷世,议论英发,文帝亦深为赏识。
可他年轻气盛,锐意革新,恨不得一日之内扫尽积弊,重现三代之治。
他上的《治安策》,字字如火,将诸侯、匈奴、制度之弊,剖解得鲜血淋漓,也将来路的艰难,说得铁板一块,令人灰心。
这便是“事太尽”了。他只顾着指出病症的危重,开出处方的猛烈,却不曾想过病人羸弱的身体能否承受这剂虎狼之药,更不曾为自己、为大局,留下回旋妥协的台阶。
所以苏轼后来论他,才有“志大而量小,才有余而识不足”的叹息。
贾生将自己的智慧与热忱,一次燃尽了,像一道过于耀眼的闪电,瞬间照亮长夜,也旋即归于黑暗,未能化作持续照路的灯烛。
这“太尽”的根源,或许在于我们心底对“圆满”的贪着,对“确定性”的痴迷。
总想将一切牢牢抓在手中,填得满满当当,容不得一点模糊、一点未知、一点缺憾。
然而,这世间何曾有过铁桶一般的圆满?
《尚书》里早就说过:“满招损,谦受益。” 那“满”的状态,本身便是招致损毁的根由。
中国画里最深的讲究,便是“留白”。
那一片空茫的纸,不是无物,而是云气,是水流,是远山,是无限的遐想。正是这“空白”,成就了画面的呼吸,涵养了意境的深远。
人生在世,又何尝不是一幅正在描绘的画卷?
若将每一寸都涂得浓墨重彩,密不透风,看画的人便要窒息,那画本身,也失了灵动与韵味。
“缘分”二字,最是微妙。它如风,如云,来来去去,不由人定。
你攥紧了手,它便从指缝溜走;你摊开掌心,它或许悄然栖息。
“凡事太尽”,恰似那攥得太紧的手,将缘分那一点自然的、需要呼吸的空间,都给扼杀了。
因为太尽,所以逼仄;因为逼仄,所以早夭。
一段情,你追索得太急太切,反叫人负累远遁;一桩事,你计较得太清太明,反失了合作的情谊;就连对自身的期许,若严苛太过,不留半分宽宥,那心灵的弦,也有崩断的一日。
故而,真正的智慧,或许不在于“尽”,而在于“知止”。
《大学》里讲:“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”
这个“止”,不是懈怠,不是退缩,而是看清边界,懂得收放,是一种分寸的自觉。
说话留有三分余地,办事考虑七分落实,情意抒发到八分浓烈,心中常存一二分的未知与敬畏。
这不是圆滑,而是一种对天地规律的敬畏,对人性脆薄的体谅,也是对那渺渺缘分的珍惜与挽留。
贴近生活去思考,看窗外的树木,前几日还是满树的叶子。昨夜一场降温,今晨再看,已落了一地,枝头反倒显出清疏的意境来。
那落叶不是憾事,那清疏亦非寂寥,只是生命在“尽”与“不尽”之间的自然流转罢了。
看着那枝头与地上,心中一片澄明。
原来这“不尽”之处,才是生机流转、缘分延续的空地。
留白以待清风,留余以容变数,这或许才是与这纷繁世界,最长久的缘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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